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 看电影杂志 ,作者:东五环坐家协会
[阿凡达]系列是詹姆斯·卡梅隆的梦想,他用最真挚的创作热情和最顶尖的电影科技,完成了这一壮举。
为此,他献出了自己30多年的时间。
这一切值得吗?
对他来说,当然值得。
对绝大部分人来说,圆梦本就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概念,卡梅隆不但做到了,还彻底地变革了电影行业的技术迭代。
从某种角度来说,他也拯救了院线市场。
对观众来说,潘多拉触手可及,真实得不像梦。
这个镜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
■你的电影中,总是在塑造科技过度的坏处,而你的电影,却一直在使用最前沿的科技,对此,你有什么看法?
詹姆斯·卡梅隆:
对我来说,这样并不矛盾。
电影是一种技术性的媒介,我和我的团队其实是在用最前沿的科技,颂扬自然的创造性。
科技本身并不邪恶,只有当人类滥用科技的时候,邪恶才会滋生。
在[阿凡达]中,人类在潘多拉星球开采超导矿石,他们要用这玩意解决地球的能源危机。
尽管影片里没有明确提及,但是他们用超导矿石是进行一些科技的应用。
他们做出选择,这举动完全是不人道的。
人类破坏了潘多拉星球的生态平衡。
他们终究要为贪婪和滥用科技付出代价。
■[阿凡达]系列中,有着很强的环保主义讯息,你为什么会对这个主题如此关注?
詹姆斯·卡梅隆:
环保对我的人生有着重要的影响,在我青少年时期,开始形成自我意识那会,正值上世纪60年代末、70年代初,刚好是环保运动的诞生。
我不认为我是一个环保活动家,但我对此一直都非常关注。
随着我与海洋关系的越来越紧密,我也越发意识到珊瑚礁被人类的种种行为而毁掉。
随着气候变暖,未来50年,珊瑚礁都将面临持续的破坏。
对此我感到很愤怒,作为一个艺术家、电影人,我认为我义务去表达一种警醒。
我知道观众来看大片,都是为了娱乐,不是来思考的,我也的确没想让任何人为此感到愧疚。
我只想让他们内心明白,我们作为地球的“管理者”,需要持有一份责任。
电影可以通过情感达成这一效果。
破坏环境是坏事,相信人人都懂,我不想“传教”,只是把已有的讯息,通过情感的语境,消除内心的否认,扭转视而不见。
■在你看来,观众观看詹姆斯·卡梅隆的电影,最大的收获应该是什么?
詹姆斯·卡梅隆:
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他们在电影院得到了享受,看得很开心。
觉得花了15美元值了。
好看到让你爆粗。
被震撼到。
这永远是我最希望观众能收获到的东西。
第二,他们能被感动。
第三,感动之余,他们会思考电影中的讯息。
哪怕只是看法小小的改变,也是令人欣慰的。
或许能做到第三点是我有些乐观。
但我一直坚信我们的文化是随着不同来源的影响而时刻变化的,电影、电视剧、公众人物,会引发一定的关注和兴趣。
■在[阿凡达]系列中,大量使用了表演捕捉技术,作为导演,你是如何应用该技术又避免它成为演员表演障碍的?
詹姆斯·卡梅隆:
在设计表演捕捉的设备的时候,我很直觉地要求设备要尽量轻盈,穿戴要尽量舒服。
我有预料到演员最开始接触这项技术,会有一定的抗拒。
他们会认为这玩意干扰了表演和情绪。
但最终拍摄过程中,并没有遇到太多问题。
他们很享受表演捕捉的体验。
对他们来说,这是最纯粹的表演。
举了例子,拍摄其他大片,演员们要经常在片场等候,这种等候可能会有很多原因。
但对他们来说,等候本身就是难熬的。
毕竟电影是一个各部门协调的合作,演员只是其中一环。
然而在表演捕捉的过程中,很多工种都是在前期和后期参与,拍摄的过程几乎只有我和演员们。
他们唯一的工作就是专注地表演。
或许有人会说没有真实的场景,他们无法与环境产生互动,也会缺乏表演的真实。
对此我得说,只要你去过片场,你就明白,即便是真实搭建的场景,前后左右、上上下下,有灯光、反光板、摄像机、摄像机轨道等等物件。
演员从来就是利用想象力和专注度去完成表演的。
你可以去问任何一个参与了本片表演捕捉的演员,他们都会说很享受很喜欢。
■你的影片总是会用到很多特效,你跟特效团队的合作在这些年来,有什么进化吗?
詹姆斯·卡梅隆:
我现在与特效团队合作时,总是会形成一种新的文化环境,不是技术的文化环境,而是创作的文化环境。
我跟特效团队沟通修改意见时,我会问他们:
“这个镜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?这里的叙事意图是什么?想用这个镜头说些什么?”
然后我会让他们放弃单一的镜头,以连贯的方式去思考。
这个镜头为什么会存在?
我可以做任何事情,我可以把这个镜头拿掉,我可以用另外一个镜头把它替换。
我希望他们能明白我的一些创作意图。
好的特效团队,需要拥有一定的叙事理解力。
在技术方面,他们比我深入太多、资深太多。
为了能制作出更好的特效,我需要教会他们一些基础的叙事逻辑。
这一切是从[阿凡达:水之道]开始的,在[阿凡达:火与烬]中还在延续。
我们的默契程度已经精进了很多,已经衍生出一个新词——“第一眼最终确认”,这是一个很疯狂的概念。
它意味着团队第一次把完工的镜头给到我,我看完会立刻说:“通过。”
这在特效行业里,是极为少见的。
我不会说拍摄[阿凡达:火与烬]如此顺风顺水,但当特效团队有了这种叙事思维,即便做到第400版,他们也不会有很多挫败感,因为之前的每一版,都饱含着他们自己的创意和点子。
由此我能判断出,普通的人工智能(AI),根本无法完成这种工作。
没有工匠的主导,绝对做不出我们现有的成品。
■[阿凡达]系列是全球最卖座的电影,但有种说法是它并没有留下很深的文化印记,对此你有何看法?
詹姆斯·卡梅隆:
第二部和第一部中间隔了很久,会让人产生这种感觉。
现在的流行文化,讲究的是无时无刻地产出,一部接一部,强化观众的印象。
第二部和第三部中间不会隔那么久,理论上,第三部和第四部之间也不会隔很久,慢慢地它们会在影史留下应有的印记。
梦幻之旅
■[阿凡达]系列源自于你的一个梦,这是真的吗?
詹姆斯·卡梅隆:
是的,那时候我才19岁,还在上大学,我做了一个非常真实、活灵活现的梦。
梦见了一个生物性发光的丛林,一闪一闪的苔藓与你的脚连接在一起,旋转的小蜥蜴漂浮在空中。
后来我把这些都放在了[阿凡达]系列里。
好在那时候做完这个梦,我把梦到的东西都画了出来,留存至今。
这个梦和这些画作后续成为了[阿凡达]灵感。
没过多少年,为了一个科幻项目,我想到了这个世界,就动笔把剧本写了出来,从此潘多拉就诞生了。
剧本写好很多年,那时候我刚好是数字王国的首席执行官,我想要推动电影科技的进步,拍摄一部用表演捕捉完成、全部由CG特效制作的类人生物主角的电影。
所以这个系列的诞生,既是我的梦,也是我在技术上的追求。
当时技术团队告诉我:
“技术还不成熟,拍不出来这部电影。”
但种子已经发芽了,因为我提出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,“我们要做些什么,让技术尽快地成熟?”
■从[泰坦尼克号]之后,你就在制作[阿凡达]系列,现在第三部已经上映,回看这趟旅程,你有何感受?
詹姆斯·卡梅隆:
这是一趟妙趣横生的旅程,同时它也占据了我的所有精力。
拍摄这三部电影的过程中,我们研发出了很多电影拍摄中从未有过的技术。
我享受每一天与团队的创作、配合和协作。
这是一个享受构建世界观、极富创意的聪慧团队。
每拍摄一部,我们都在“打怪升级”,跨过一个个关卡。
这是一个难得的长线创作,不像上世纪八、九十年代那样,组建一个团队、创作一部电影,随后团队就解散了。
我们在一起工作了近三十年,期间我没有分心去做别的事情,只专注完成[阿凡达]前三部。
现在,[阿凡达3]上映了,我处在一个交叉路口,还不知道接下来怎么走。
第四部和第五部的剧本已经完成,如果第三部如愿获得票房成功,剩下的两部也一定会顺利地拍摄、上映。
我面临的重大抉择是,剩下两部都由我来执导吗?
还是说我执导其中一部?
我什么时候把[阿凡达]系列的导筒交给后辈?
■你什么时候会做出这个抉择呢?
詹姆斯·卡梅隆:
我现在不会做出什么鲁莽的决定,怎么也要等到2026年的第二季度,等[阿凡达3]一切都尘埃落定。
在电影创作的大环境里,又出现了很多新的技术,比如生成式人工智能,它势必会影响整个电影产业。
我想知道它能否让我们的工作流程变得更简单?
能否让我们更快地拍出[阿凡达]续作?
这些因素对我来说至关重要。
■那你如何看待生成式人工智能在电影创作中的使用呢?
詹姆斯·卡梅隆:
理论上,有了生成式人工智能,在[阿凡达3]这样的电影中,可以用它去取代演员。
对生成式人工智能进行合理的使用,辅以其他技术,甚至可以取代编剧。
我个人对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去“模仿”创意,去取代演员、编剧这种事情,不感兴趣。
我坚定地认为生成式人工智能,应该以很高的标准去使用,在伦理上、道德上,甚至是实用性上,它应该是在基础层面做出贡献,简化工作流程、提高工作效率。
而不是帮助电影人进行创作。
我举个例子,生成式人工智能能够取代演员,生成这么一个类似于演员的东西,但它是有吸引力、感染力并且鲜活的吗?
角色是一个加成,先是编剧的文本创作,随后是演员的表演创作。
这两种创作,在我看来,都是独有的人类创作,他们在创作的过程中,混入了自己独特的经历、感受。
无论是他们的悲伤、喜悦还是爱,都让创作有了无尽的生命力,这是生成式人工智能做不到的事情。
因为它能做到的,只是吸收之前已有的讯息,进行整合和输出,它做不到这么具体、这么独特。
好的电影不需要这样中庸的复制、杂糅。
还有一点很重要,生成式人工智能生成不了之前没有过的东西,你得给它一个生成模型,它才能去生成。
说到底,最重要的还是人类的创造性和情感复杂度。
失去之痛
■前两部[阿凡达]中,对环保的影射非常直接,在你看了第三部的核心是什么?
詹姆斯·卡梅隆:
环保依旧是这个系列中非常重要的一个议题,人类对雨林还有海洋的破坏仍在继续,并持续恶化。
不过从叙事来看,第三部的核心是“失去”,我想要探讨失去对这家人来说意味着什么?会带来怎样的后果?
我认为商业大片中,尤其是超级英雄电影中,往往会忽视这一点。
像奈蒂莉和杰克那样在[阿凡达:水之道]结尾失去了奈特亚,会永远改变你的生命和生活。
那种电影中常见的燃烧的复仇之火,在我看来,并不真实。
人们不是那样应对失去亲人的伤痛的。
失去亲人会让你丧失思维能力,无法正常运转,就像[阿凡达3]一开始了的奈蒂莉那样。
虽然在电影里,他们是纳威人,但在蓝皮肤、大眼睛的里面,是真实的人类情感。
■第三部中,蛮狂/灰烬族登场,他们带来哪些不同的元素?
詹姆斯·卡梅隆:
他们充满敌意,带来了毁灭、憎恨,也带来了一股不受控制的混乱。
但与此同时,灰烬也代表着对失去的伤逝。
对蛮狂族,尤其是首领瓦琅来说,是失去的痛苦造成了她火一般的仇恨,慢慢地绕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恶性循环。
蛮狂族的一些细节受到了巴布亚新几内亚拜宁人的启发,我曾经有幸拜访过他们,他们住在被火山喷发毁掉的地带附近。
他们有一种仪式,叫做篝火庆典,他们仿佛进入了一种恍惚状态,在熊熊烈火中跳舞七个小时,他们的孩子则会在灰烬中玩耍。
我没有把这些东西直接用在[阿凡达3]里,但是这些影像,深深地影响了蛮狂族的整体构思和设计。
■第三部比第二部还长了几分钟,对片长有什么样的顾虑?
詹姆斯·卡梅隆:
影片的初剪时长逼近四个小时。
当时我们举办了一场内部的测试观影,我们观众谁想看第二遍,他们全部举手了,不过确实有一些人认为片长太长。
我认真地读了每一位测试观影观众的看片反馈卡,但凡是我认为重要的内容,绝对不会做任何删减。
但是部分他们的建议,我虚心接受,我非常想让观众享受我的电影,而不是看完走出电影院说“这是什么破玩意”。
所以最终的结果,就是198分钟。
迪士尼高层确实提议让我再剪得短一点,在我们常规的思维里,片长越短,一天能够排的场次越多,票房就会越好。
但是我一直认为只要影片真正打动了观众,有了口口相传的趋势,他们还是会不断地走进电影院。
我之前的导演作品[泰坦尼克号]已经证明了这一点,这两部电影的时长差不多。
当然,我不会说[阿凡达3]一定能取得同样的票房成绩。
■说到票房,整个院线产业处在一个很微妙的时段,你对院线的未来,有何展望?
詹姆斯·卡梅隆:
院线的生意确实不好做,这几年一直在缩减,对比2019年,缩减了大概30%。
我希望局面不会继续恶化,我希望电影工作者能够把那种电影魔力带回来。
但我必须指出,我们需要能让观众渴望进入电影院的电影。
然而现在几家大片厂似乎都不愿为这样的电影开绿灯。
其实也不是说大片厂没有这个钱,而是他们比以往更为保守,只肯为既有的、保险的IP投入高成本,也不会随随便便让一个新人导演执导一部大成本的作品。
我希望特效的成本能够降低,每次我一提这件事,特效部门的人就会跟我说“那样我就丢掉工作了。”
其实并不是这样,如果特效的制作成本一直降不下来,大片厂就更不愿意投入拍摄需要大量特效的电影,那时候你们才会真正地失业。
现在当务之急应该是研发各种各样的工具,让流程变得更快、成本更低,形成一个良性的循环。
■你认为还会有真正的大片持续推出吗?
这些年确实感觉像[泰坦尼克号]这样的电影越来越少了。
詹姆斯·卡梅隆:
我认为会有的,这几年有这样的趋势,我们会有一些真正的大片上映。
流媒体利用高薪的确吸引了不少头部的电影导演和电影演员,但慢慢地发现,那些钱也都逐渐在变少。
而且他们的大部分电影都非常的平庸,制作水平接近公共电视台上的那些警察、法律剧集。
我们处在一个尴尬的临界点,流媒体极大程度上缩减的院线电影的市场,然而他们没能制作出什么能够匹敌真正院线大片的电影。
在我看来,院线观影的体验是无可取代的。
我的电影永远是为了电影院的观众而拍,这一点不会改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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